杜甫《夔州歌十绝句》诵读茶座

中巴的东侧是巴东山，自天地初开时起，便有江水穿流其间。 白帝城地势高耸，是三峡一带的要地，瞿塘峡的险绝程度，更胜过百牢关。 白帝城与夔州并非同一座城池，西陵峡与荆州境内的峡谷，名号常有相混。 英雄割据一方、霸主兼并天下，皆非上天旨意，关键仍在民心所向。 群雄纷起、天下动荡，原是前朝旧事，本朝则广用贤才，将百姓视作一家之人。 直到渔阳叛乱发生，众人方才震惊，痛怨奸邪之徒胡作非为，原本还盼着能推行礼乐教化的治世。 赤甲山与白盐山高耸入云，山间住户密集，顺着山势蜿蜒向上，居住着不少人家。 双层通道与重叠楼宇之间，橘树枝叶青翠，挂满金黄果实，枫叶红得似醉，景致宛如锦绣。 瀼东与瀼西这两处，住户稠密足有上万家，夔州长江两岸地带，四季都有鲜花绽放。 白鹤常从茂密林丛与芬芳花丛间飞起，野鸭则不时在江水里嬉戏追逐。 东屯的稻田占地达一百顷，稻田北侧能直接引来活水，实现自然灌溉。 此地雨水充足，几乎每日都有降雨，即便天晴，鸥鸟也能随处嬉戏、清洗羽毛。 蜀地与吴地自古以来，便有麻、盐等物资互通，万斛大船往来其间，行船速度快如疾风。 船工们在巨浪里驾船疾驰，放声高歌，商贾们却只知在日光下铺开钱财赌博。 回想当年长安城中，商贩云集、人声鼎沸，有人悬挂山水画轴售卖。 我眼前的巫峡，曾在画屏之上见过，只是画上的楚宫，是否藏在我眼前的青翠山峰之中，至今仍有疑问。 诸葛武侯的祠堂不可忘却，祠堂里长着高耸入云的松柏。 到处战乱纷飞，我这漂泊在外的人，感念武侯得遇明主的际遇，心中欣慰，客居的愁绪也随之消散，在郁郁葱葱的树林间，即便到了盛夏，也能感到阵阵清凉。 阆风颠、玄圃堂与蓬莱仙山，其间还有高唐观，这般景致天下无双。 夔州城究竟坐落于何处，它就处在瞿塘峡口、长江中段之处。

夔（kuí）州：今重庆奉节。 中巴之东巴东山：东汉末刘璋据蜀，分其地为三巴，有中巴、西巴、东巴。夔州为巴东郡，在“中巴之东”。“巴东山”即大巴山，在川、陕、鄂三省边境，诗中特指三峡两岸连山。 江水开辟流其间：是说从天地开辟以来，江水即流于巴东群山之间。 白帝：白帝城，在夔州之东的北岸高峰顶上。 三峡：瞿塘峡、巫峡、西陵峡，两岸连山，七百余里。白帝城扼瞿塘峡口，足资镇压，故曰高为三峡镇。镇：军队重镇。 百牢关：在汉中，两璧山相对，六十里不断，汉水流其间，因与夔州的瞿塘相似，故以作比。《光绪奉节县志》载：“百牢关在县东十五里，魏辛毗云：‘夔州百牢关，兵马不可越。’” 白帝夔州各异城：白帝城故址在夔州城东。 蜀江楚峡混殊名：瞿塘旧名西陵峡，与荆州西陵峡相混。 物情：人心归向。 群雄竞起：指隋朝末年民变四起。 前朝：指隋朝。 比：直到，等到。 讶：惊讶，惊奇。 元：为首的，此指唐玄宗。 箫韶：传说是舜的乐曲，体现施行教化之治的完成。此处反用其意。 赤甲：即赤甲山，位置在瞿塘峡西口的北岸，南基连白帝山，土石皆赤。宋人称西山、西郊和卧龙山，今人称鸡公山。 白盐：即白盐山，位置在瞿塘峡中段的北岸，今称桃子山。因页岩遍布，色如白盐故名。 俱刺天：都很高。刺，是穿的意思。 闾阎缭绕接山巅：是说从山脚到山顶都有人家。缭绕，盘旋。 枫林橘树丹青合：枫叶丹，橘叶青，又两山相对，所以说丹青合。 复道：楼阁通行之道，因上下有道故谓之复道。 锦绣：形容景物之美观。 瀼东瀼西：夔州人称山间之流水通江者为瀼，瀼东是指傍唐时夔州城之东入江的一条小河——草堂河的东岸，瀼西是指距草堂河之西十里流入长江的一条小河——梅溪河的西岸。瀼东即东瀼之东，瀼西即西瀼之西。 趁：追逐。 东屯：《困学纪闻》：东屯乃公孙述留屯之所，距白帝城五里。东屯之田可百顷，稻米为蜀第一。 狎（xiá）鸥：指隐逸。 蜀麻吴盐自古通：谓蜀地产麻，吴地出盐，麻盐贸易，自古通利。 万斛之舟：大船。斛：古代一种容量单位，十斗为一斛。 长年：篙师。 三老：船工。 合：会集。 张卖：张图以卖于市也。 宝屏：《西京杂记》：武帝为宝屏风，设于桂宫。 武侯祠堂：供奉诸葛亮的祠堂，旧址在白帝城西数里的关庙沱附近。武侯，即三国蜀相诸葛亮。刘备死，亮辅后主刘禅，以丞相封武乡侯，谥为忠武侯。祠堂，一作“生祠”。 干戈：指战争。 阆（láng）风玄圃：阆风颠和玄圊堂，都是传说中为人仙人所居之处，都在昆仑之顶。 蓬壶：即蓬莱，传说为东海三仙山之一。 高堂：一作“高唐”，高唐观。 借问：假设的问语。 压：本是压住的意思。这里作“坐落”解。 城隅：本是城楼的意思。这里指夔州城。

《夔州歌十绝句》乃是一组吟咏夔州山川格局、自然景致与古迹胜景的绝句，共十首。这组诗与《绝句漫兴九首》相仿，在艺术表现上借鉴了巴蜀民歌《竹枝词》的特质，只是意趣方面略逊一筹。十首作品之间在内容上存在一定关联，构成了完整的组诗。 　　这十首绝句均为即景抒怀之作。首章诗云：“中巴之东巴东山，江水开辟流其间。白帝高为三峡镇，瞿塘险过百牢关。”第一句刻画夔州格局，点明其地处三巴之中巴的东侧，属东巴郡的巴东山一带。此句七字全为平声，仅一字停顿，显然是诗人刻意勾勒夔州的险峻之势，堪称七绝中的奇句。第二句依旧是拗句，描绘江水在三峡之间奔涌。第三、四句分别承接山与水的意象：白帝城高高矗立，镇扼三峡；瞿塘峡江水汹涌激荡，其险势更胜过百牢关。这两句既是对仗工整的对句，又合乎格律，由此可见杜甫绝句创作的灵活多变。 　　第二首同样即景抒怀，诗云：“白帝夔州各异城，蜀江楚峡混殊名。英雄割据非天意，霸王并吞在物情。”诗中写道，白帝城与夔州乃是两座不同的城池，瞿塘峡虽地处蜀地境内，却又与楚峡的名称相混淆，这两句是对夔州山川格局的实写。第三、四句则提及历史上公孙述、刘焉等人凭恃险地割据一方的往事，指出这种割据并非上天的本意，而真正的帝王大业，关键在于顺应民情民心——这正体现出诗人自身的政治理想。 　　第三首则承接第二首中“英雄”“霸王”的议题，进一步展开论述。诗云：“群雄竟起闻前朝，王者无外见今朝。比讶渔阳结怨恨，元听舜日旧箫韶。”第一、二句描绘古今局势的差异：以往的朝代里，群雄常凭恃险隘割据作乱；如今的大唐则实现了天下一统，无分内外。第三句笔锋突然转折，提及安禄山从幽冀一带起兵叛乱，率军南下。第四句则暗写唐玄宗避乱入蜀之事，即便身处乱世，仍能听闻如“舜日”那般象征太平的古老箫韶之音——其用意委婉含蓄，暗含讽喻之意。 　　第四首着重描绘夔州周边的山川景致与物产风貌。诗云：“赤甲白盐俱刺天，闾阎缭绕接山巅。枫林橘树丹青合，复道重楼锦绣悬。”首句描绘赤甲、白盐两座山峰直插云天，色彩明艳绚丽，姿态挺拔峻峭，极力凸显山峰的高耸与壮美。第二句则写当地人烟稠密，民居层层环绕，一直连接到山巅之上。第三句又转而描绘树木的秀美，枫叶绯红、橘树翠绿，恰似丹青妙笔勾勒的画卷。第四句则刻画建筑的精巧，复道纵横、楼阁重叠，道路交错、屋宇高耸，宛如锦绣般悬挂在空中。整首诗将自然景致与人工建筑融为一体，和谐美妙，毫无隔阂之感。 　　第五首则继续描绘夔州的景致。诗云：“瀼东瀼西一万家，江北江南春冬花。背飞鹤子遗琼蕊，相趁凫雏入蒋牙。”首句描绘瀼东、瀼西一带聚居着上万人家，足见当地人口稠密、民生富庶。第二句写长江两岸无论春冬都有花开，若非当地气候温暖，怎会有这般景象？笔法颇为含蓄。第三、四句则分别聚焦天上与水边：天空中白鹤纷飞，脱落的羽毛飘落下来，宛如洁白的花瓣；水边的野鸭雏鸟相互追逐嬉戏，躲进菰草的叶片之间。整首诗中，动态与静态的景致安排得妥帖恰当，且诗句以拗体写成，更显独特新奇。 　　第六首诗云：“东屯稻畦一百顷，北有涧水通青苗。晴浴狎鸥分处处，雨随神女下朝朝。”首句描绘东屯一带的稻田足有一百顷之广，凸显稻田面积辽阔。第二句写东屯北侧有山涧水流通向青苗陂，极力说明这两处水源可灌溉稻田，当地百姓因此受益。第三句为实写，描述晴天时，处处都能悠闲地观赏白鸥在水中洗浴嬉戏。第四句为虚写，化用《高唐赋》中神女的典故——赋中提及神女“旦为朝云，暮为行雨，朝朝暮暮，阳台之下”，此处则借神女降雨的典故，暗指雨水及时，属于对典故的灵活运用。 　　第七首着重表现夔州水路交通的便利。诗云：“蜀麻吴盐自古通，万斛之舟行若风。长年三老长歌里，白昼摊钱高浪中。”第一、二句写西蜀的麻与东吴的盐，自古以来便通过这条水路相互流通，可见水上交通的重要性。能载万斛货物的大船，体积何等庞大，却能像风一样快速航行，其速度之快可想而知。船夫驾船的高超技艺也暗含在诗句之中，笔法颇为含蓄。第三、四句则刻画船夫们轻松自在的模样：他们整日放声高歌，有时甚至在汹涌的浪涛中玩起掷钱赌戏。这正是杜甫对劳动人民淳朴憨厚举止的生动描摹。 　　第八首再次提及楚王宫的旧事，实则暗中承接第六首“雨随神女下朝朝”所涉的神女故事。这首诗既描绘楚王宫的实景，又从过往的回忆展开。诗云：“忆昔咸阳都市合，山水之图张卖时。巫峡曾经宝屏见，楚宫犹对碧峰疑。”诗中回忆往昔在咸阳的情景：当时城中集市繁华，有商贩张挂售卖山水画作，自己曾在那精美的画屏上见过巫峡的景致——诗的前三句都在讲述这段往事。末句则点明如今身在夔州，亲眼见到碧峰之上的楚王宫，心中却生出几分将信将疑之感，整首诗也因此显得缥缈空灵。 　　第九首聚焦夔州府的古迹诸葛亮祠堂，诗云：“丞相祠堂不可忘，中有松柏参天长。干戈满地客愁破，云日如火炎天凉。”首句强调诸葛丞相的祠堂令人难以忘怀，实则是在赞颂诸葛亮的功业辉煌卓著。第二句描绘祠堂内松柏高耸入云，更添几分庄严肃穆的氛围。第三句笔锋一转，提及当时蜀中战乱纷飞，自己作为漂泊在外的游子，心中满是愁绪。第四句看似在描写气候，实则是说自己身处松柏林中，即便在酷热的天气里也能感到清凉——这暗中暗示战乱终将平息。整首诗的情感与意境转折颇多。 　　最后一首则总括夔州的景致，既有想象中的景象，也有实景的描绘。诗云：“阆风玄圃与蓬壶，中有高唐天下无。借问夔州压何处，峡门江腹拥城隅。”首句以东西方仙境作为映衬：阆风、玄圃属西方仙境，蓬壶则在东海之上。第二句则点出高唐地处这些仙境之中，堪称天下无双，极力将夔州描绘成想象中绝妙的仙境之地。第三句转而回到现实，以“请问夔州究竟坐落于何处”的设问，将全诗的意境重新提起。第四句则紧扣眼前景致，迅速收束全诗，勾勒出鲜明的画面：峡口与江心相互环绕，将夔州的城角紧紧相拥，夔州也因此更显美丽绝伦。总而言之，最后一首诗起到总括全篇的作用，同时呼应前文，表明组诗并非专门吟咏高唐一处。 　　《夔州歌十绝句》的前两首记录夔州的地理形胜，同时融入诗人的感慨；第三首则起到开篇延展的作用，通过咏叹古今世事，引出后续四首诗的内容。第四首描绘赤甲、白盐两山，赞颂夔州的富庶；第五首记录江口两岸的景象，展现当地人口繁盛、气候常年如春的特点；第六首描写当地的水利与粮食产量，称其为蜀地之首；第七首表现水路的便利，以及船夫不惧风浪的情态——以上这些都是对实景的描写。第八首以回忆为内容，将夔州的山水描绘得如画卷般优美；第九首专门记录诸葛武侯祠；第十首则收束全篇，将夔州的景致与海上仙境相媲美。这十首诗在体例、语言与内容上，都带有夔州民歌《竹枝词》的影子，但每首诗的末两句都对仗工整且合韵——这既是诗人借鉴民歌养分的体现，又融入了自身的创新，可称作《竹枝词》的别样创作。这组诗对后世影响深远，它开创了后世以“竹枝词”为题、专门描绘某一地方风光与民俗的组诗先河。